当时男女混杂,大人笑孩子闹,乱乱哄哄的,除了喝酒唱歌玩牌照相,就是胡侃滥扯地联络感情,想在安静的气氛里尽享听雨楼及周围环境的悠闲雅致,根本就是妄想。
晚报的工作牵着我连轴转,能体验一番与世无争的安乐生活,实在是好。当时还想,要是能摆脱掉周围的纷扰,天天徜徉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野风景中,那岂不是一件美事?没想到今天来了,为的却是在此仙境中营造一部恐怖小说,真是有煞风景啊。
这里地处天马山脉的一角,连绵不断的山岭形散意连,天高云淡时,四望无遮无拦,诺大的山庄尽收眼底,几栋形状各异的建筑就隐遁在葱绿之间。海罢虽只有350米,可伫立石阶上,仍有居高临下君临万物之感。听雨楼四外树木葱茏,清幽雅静,鸟声鸣转,山风瑟瑟,实在是山庄的通灵妙境。只是这几年胡乱开发,山庄几次易手,承包者频繁更迭,至使听雨楼没有跟山庄整体形成默契。本来是极佳的休心养性之所,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装修改建,眼下正是游人如织的时节,这里却十分荒寂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虚。
小楼依山势而建,外观是半突出型状。从近处观望,三层红砖小楼,非常精致奇特,扁额上书的听雨楼三个魏碑大字,是前任书画院院长钱公的墨宝,此公提笔时已年过八旬,不知道常成是如何搬动他金身大驾的?头顶着三个大字,放眼天地的感觉,实在吸引过一些揽胜的游人。从远处眺望,听雨楼的外形颇像一只胖敦敦的雪地棉靴,高耸的鞋帮恰好是突起的第三层,至于一楼外挂的餐厅和围栏,更像一个完整的鞋面。这也不是我的发现,同学会时,常成拿了一摞印有听雨楼的纪念卡,全体来宾一致认为,应该把听雨楼改成红棉靴最好。同学们在听雨楼外的合影,也验证了这一点。
虽然累得不行,进到听雨楼大厅内部,一股沁人凉意扑面而来,我放慢脚步,用鉴赏家的目光四处打量起来。白虹不知道去了哪儿,只有大龙扛着包跟在身后。白虹提起的装修活,指的就是听雨楼的二楼。当我从转圈的木质楼梯爬上三楼时,发现二楼的走廊门已经被链锁锁死,从玻璃门向里张望,还能发现许多没来得及收拾的磁砖木板铁筋油漆和竺跳板。
我掐得挺是时候,要是早些天来,震耳欲聋的电钻声非把我逼疯不可。听雨楼的妙处,就在于三层楼的格局各有不同,当我站在三楼的转梯向下看去,这种凌空欲飘的感觉就出现了,这正是我想要的。
三楼是全封闭的圆型架构,中间是盘旋向下的楼梯,转圈有十套房间,除了两个对面玻璃门的小厅外,其余8间全是各带洗浴设施的标准单人客房。两个小厅各有用途,一个稍大些,可供20人开会座谈。另一个小些,一张长条桌后放着十几把靠背椅,一侧的墙角支着几个报纸杂志架,算是一间共用的小型阅览室吧。奇怪的是,从各个房间的窗户向外张望,收进眼里的景致迥然各异。我住的301紧邻会议厅,凭窗南眺,恰好是棉延几百里的天马市最长的内陆河清水河。开着纱窗,不仅能领略到高空中瑟瑟的风声,还能嗅到一股股由远及近、忽隐忽现的泥腥味。临窗不到三十米远,就是屏避式的山崖,只要双手后背,凭窗而立,总有荡胸生层云的飘浮感,这也是我挑选301房间来构思创作小说的原因之一。
至于三楼其它的房间嘛,虽然没留意观察,想来同301的意思也差不多,只是风景不大一样罢了。有的可以望见青松翠柏、古树参天。有的能隐约望见清水河的纵横支叉,和沿岸雾沼中的公路铁路两用桥。有的窗户临着侧面,看到的恰好是一楼餐厅上面堆满了杂物的平台,固定的座椅和遮阳布成了唯一的风景。还有的房间,可以直接瞅见楼外的缓步台和石阶小路,再顺着弯曲的小径可以瞄见常成坡下的奶白色办公小楼。站在三楼的走廊里,除了天井似的围栏,看到的就是规格统一的金属房门了。
圆型走廊——多么富于想象的神来之笔呀!我真有点感谢当初那个建造此楼的设计师了,亏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呢?这环境太适合杀人了!我痴愣地站在走廊里,随心所欲地乱瞧着,一个又一个血腥恐怖的画面在我眼前交替闪现,沉积在心里的兴奋和欲望搅得大脑一片空白。真恨不能推开每一道门,涉身处地体察一番,可以实施犯罪的细节,就潜伏在这些个静止不动的场景中啊。突然,从我恍惚的眼线中钻出一个人来,夸张的手势吓了我一跳。是大龙,他正冲我笑呵呵地点头:李作家,您进屋休息休息吧,快中午了,我让他们给您预备点饭。
不麻烦了。我缓过神来,胃口早让疲惫感折腾没了,身上沾乎乎的感觉让我想到另外一件事。大龙,有热水吗?我想洗洗。
大龙把我的东西简单归拢好,然后推开洗手间。他试了试热水管线,还成,热水还挺充足。我打发走大龙,把自己扒光,头重脚轻地扔进热水中,惬意与松弛交汇的刹那,一个隐蔽的情节窜了出来:一个青春妖艳的女孩躺在浴盆里,姿式怪异,赤身裸体,她被人剖开了胸膛,支离破碎的内脏在沉伏,身体四周荡漾着血色涟猗。不好,灵感在闪现,又在拿小说的细节来吓唬自己了。我没头没脑地哼着歌子,努力对抗着渐渐泛滥起来的紧张情绪,我又把思维转向心理学的自我暗示法,然后把意向移植到报社一位令人厌恶的副主编脸上,厌恶感不断加剧,注意力随之转移,不大一会,我居然睡着了。
什么时候从浴缸里爬出来的?什么时候又换好了衣裤躺在席梦思床垫上?都不记得了,反正当房门响起女孩的声音时,我好象刚刚做了个艳遇的梦。我从睡梦中缓过神来,墙壁上的石英钟告诉我,才下午四点。我平静了一会,又听到女孩的声音:李舅,我可以进来么?
是白虹,后面还跟着一个圆脸弯眉梳着整齐短发的女服务员,大龙站在最后面。女服务员抱着几本稿纸,上面还横着一个多项插排。大龙捧着一条红河烟和一个纸袋。这会我才发觉,从前那部电脑虽摆在原位,可联线的插座音箱的插头早就没了踪迹。
李舅,我老舅请你五点半下去吃饭呢。白虹让大龙把电脑上所有的联线都接好,又指着女服务员给我介绍:她叫肖梅,有啥事你打内线电话找她。又向肖梅介绍我:这是李作家,写小说的,你伺候周到些。她对肖梅的态度俨然一副领导者,抱着双臂指指点点的架式,让人觉得有趣。叫肖梅的女孩不敢正视白虹,忙不迭地向我示意,大龙也趁机把红河烟和纸袋放进抽屉里。常经理给您的,还有一包他爱喝的顶级绿茶,他说您需要这个,写小说熬心血用得着呵呵。
大龙帮我把电脑调试好,看来,住在这儿的客人什么破游戏都往里装,10个兆的硬盘差不多塞了一半的垃圾。白虹里外屋转着,像在巡视检查,我嘘着声音问她:可不可以把电话撤了?我用不着的?
哦?白虹一愣神,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电话后面有个插头,一拔就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