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眼中,婶婶是当时北京最漂亮的女人。她身材苗条,穿着入时,鹅蛋脸没一丝皱纹,眼里总是漾着笑。时至今日,她孩童般甜甜的微笑仍在我的记忆中栩栩如生,但在现实中,自从1957年叔叔被打成右派起,婶婶的笑容就永远消失了。
那一年,几十万学者和干部被打成右派。运动伊始,党号召人民给各级领导提出意见,帮助他们发现和改正错误,然而时日无多,政治风向很快变了,那些听党的话站出来提意见的人成了阶级敌人,他们善意的批评顿时变作"恶毒攻击"的铁证。可笑的是叔叔连批评领导这件事都没做,他被戴上右派帽子全因他不会做人。
"文革"中间,姑姑看我已经懂事,才关起门来悄悄告诉我这件事的原委。反右前,叔叔在中国民航做会计,他的几个上司利用职权,带家人乘飞机去外地度假,让叔叔报销差旅费。叔叔不给报,说这有悻于领导自己制定的规章制度。
这一来可得罪人了。几个领导自己掏钱不算,还丢了面子,因为叔叔在大庭广众中拒绝他们。有道是"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",这帮家伙从此对叔叔怀恨在心,而叔叔对此却毫无防范。他当时问心无愧地回家,晚上照常呼呼大睡,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。
反右运动终于让这些领导得到了报复的机会。他们大权在握,定一份本单位的右派名单真可谓易如反掌。叔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扣上右派帽子,尽管他一句右派言论都没有。根据当时的理论,既然叔叔是资本家出身,那他必然天生就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情绪,意识到也罢,意识不到也罢。
谁也不敢对这一理论说半个"不"字,人人自危,知道领导手里还有不少右派帽子等着出送。整个运动过程中,叔叔始终没有一点机会为自己辩护,更谈不上找地方申诉,控告那几个领导的行径。就这样,虽然我儿时见叔叔舞刀弄枪,觉得他英勇善战,不曾想他在50年代第一轮政治斗争中就一败涂地,20余年不得翻身。
父亲和姑姑则比较幸运。父亲是老革命,政治经验颇多。在晋察冀,他就听到不少关于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的小道消息,所以到了反右运动中父亲小心谨慎,三思而后言。姑姑则性格内敛,秉承了奶奶与人为善的脾性,不见圭角,在单位里人缘很好。
当年我对叔叔政治上的麻烦一无所知,只知道不久他就走了,踪影全无,母亲说叔叔是去一个盐场"劳动改造"。劳动改造是什么意思,我也不懂。但叔叔走后,再没人带我们去东安市场逛店,也没人为我们表演武术了,于是长夜变得有些无聊,而奶奶家的院子也寂寞了许多。
我的外祖母和奶奶一样难过,因为舅舅也成了右派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