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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湖

序: 湖与寂寞
一直不太明确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爱这湖,就像对于自己生长的故土,感情的深浅也不十分明确一样。说起来,这湖与我是差不多年龄的,作为人,已不算太年青了,而作为湖,恐怕连少年都够不上。不知道一个湖的年龄最长有多长,只知道这些湖已养了几代人,仍旧是年轻的湖。这个湖的出现和一道大坝的筑起有关,河被拦住了,水蓄住了,水边居住的人像蚂蚁搬家一样,从低处移向高处,然后,高处成了岛,低处成了湖。私下里,我则希望这湖的出现是与一个凄美的故事有关,就像云南石林和阿诗玛的爱情有关一样。
湖的颜色给人印象似乎单调的,其实不然,湖的颜色是丰富的,最可以表现天空微妙的情绪了,蔚蓝、靛青、银灰、翠绿、青灰、银白、深黛……一种颜色取代另一种,只要一阵风。除了这些冷艳的色调,湖也有热艳的时候。在我的阳台,确切的说在走廊上,每天都有着这样的时候。“斜阳是我房间一帘柔暖的窗纱”,有一次,我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。写这句话的时候,我是坐在房间里的,被窗户框住了视野。而当我走出房间,走到走廊,一抬眼,便会落入千古华章般的湖色里。其实,水还是那些水,山也还是那些山,天空、云朵都是平常时候的,使这一切平常呈现不平常的,是落日,浓艳的落日。落日像一枚饱浸了生命汁液的印章,盖在水与天的中间。
落日浑圆,熟透了一湖黄昏。
湖面看起来总是很平静的样子,不以物喜不以已悲的平静,也不知道湖里面究竟住着多少奇异的家族,总觉得,平静的湖面下肯定是有一个美丽的童话王国的。湖的女儿、湖的王子、湖的小仙、湖的精灵……一个只有婴儿能梦见,只有孩童能想象的王国。湖面上的家族我只熟悉一些常见的,水鸭和鸬鹚,还有白鹭。白鹭喜欢孑孑独行,有时也与爱侣偕行,几分忧郁几分孤傲,像是隐居于湖畔的诗人。水鸭和鸬鹚们一只挨一只,挤在飘浮于湖面的青草滩上,有船靠近,便“哗啦”一声向远岛群起而飞。很像一个受了侵扰的印第安部落,从原始森林里涌出,转而又隐没于更深的森林。
我在湖边住了十年,如今,依然在湖边住着。在湖边住着便避不开“寂寞”这个词。其实,生命在哪儿住着都避不开寂寞,只不过,因为湖的清虚宁静,便衬得寂寞有形有声了,就像高天上的一朵低云,风动云飞,风静云止,就是不散。这朵云便是天空的寂寞了。湖边最寂寞时是黄昏,一天里最美的时候也是寂寞最浓重的时候。“斜阳照我寂寞的窗,就像友人遥远又忧伤的目光,我的思念在窗口弥漫,湮没黄昏,只是,到不了友人身旁。”我裁了一角寂寞寄给友人后,她说她真想一闭眼就能飞到我迷人的黄昏里来。
有时候,寂寞是一首蓝调的优柔的诗,有时候,寂寞也相当于一服缓慢的毒药,从秒针的尖端注入每一个纤细的毛孔。消解寂寞有很多办法,不过,城里通用的办法是这里行不通的。这里没有酒廊、没有舞厅、没有休闲吧、没有咖啡座。顶多也就是几个人聚在一个房间里,就着几个碟子,少不了的还有一瓶加速时光流动的酒。等到小碟空了,酒瓶空了,重复的语言空了,寂寞这个让人讨厌的朋友又会悄悄回来。这时,可以拿来扑克、麻将,时间的空房间立刻就会变得拥挤起来。我不喜饮,不善言,所以不能参与这样的众之乐乐。在周围的眼睛里,我是孤单而神秘的,他们弄不懂我每天下班后,一个人朝着夕阳的方向去湖滩上做什么。那片湖滩,就像是湖吐出的一条长长的舌头,滩上有一垄一垄几百年前的墓冢,早被升上来又落下去的湖水涮空了,一踩一个坑。这个地方因为很少有人来便有着与世隔绝的旷阔感,这个地方,滋生我古代郡主的尊贵感、豪放感、自由感。“这是我的地方”我对自己说。我来这个湖滩,也不是一味来寻觅虚幻的郡主梦的,我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本或几本书,坐在滩边一块没有字迹的青石碑上,面朝最宽的湖面,阅读。
最初的时候,我的阅读只在黄昏,渐渐的,阅读的时间伸延到夜、到晨、到生活的每寸空地。阅读最大的益趣不仅仅是消解寂寞,还在于可以体验不能够体验到的生活,到达不能够到达的地方;可以与自己最隐秘的灵魂相遇;可以一路走马领略千姿百态的心灵景观。“读一本书便是经历一种人生”一位哲人说,湖边住着的日子,我在时光的空地里静静阅读,经历了百味人生。
如果一粒种子可以蔓生一座花园,那么日复一日的阅读生活,也可以构筑精神的金字塔和伊甸园。
城里来的人,听说我有湖边一个人住了这么久,看着我的眼神便像看古董了。他们说,他们顶多只能在湖边住一个星期。太寂寞了,再好的风景,天天对着也会生厌啊,他们说。事实上,我也曾经生厌过。怨过这湖,觉得这湖收留了我,也限制了我,觉得生命中很多属于年轻时代的精彩、乐趣、契机都被她拿走了。不过,现在,我一点也不厌他,我想我其实已离不开她了,我已生根在她的岸边如一棵不想再迁移的树,只有闻着她的宁馨的气息,才有我安恬的呼吸、安谧的梦境。
这湖确实还很年少,不过,有时候我总担心她会一夜之间老去,浑浊或衰竭,尽管我不太明确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爱这湖,但这种荒唐的、可笑的担心,却是由爱而生的。

1.
已经连续拍摄四个早晨的日出了。这四天,我除了拍摄没有做别的,没有写字。唯一的一次,很多天不写字却不觉得恐慌,心里很安定,满足,想着自己拍的的那些图片,唇间透出笑意,眼睛也是亮的,像是有了一份隐秘的爱情,藏不住的快乐从皮肤里挥发出来,迷住了自己。
相机是上个周末在城里买的,几乎把我的工资卡变成了零(好在第二天就来了一笔稿费,不愁这个月没的饭吃)。相机是索尼牌的,黑色外壳,超薄机型,店主说还有一款银灰色的,要不要看看?我说不要看了,就这款,很好,我喜欢黑色。付了钱,取了相机,就搭车回了湖。我本想还一还价的,却开不了口,店主是熟人,他说给我已是最低价了。
几年前,就有人诱惑我买相机,说你住在这么美的地方,应该有一部数码相机,随时的拍下风景,多好。我笑而不语,那时相机很昂贵,一部相机抵我半年的工资,我哪舍得下手。再说,哪时我连电脑都没有,买数码相机干什么?
一直忍着不买相机,还有一个隐性的原因,是因为,怕自己有了相机后,会疏于文字的书写。我的很多文字都是对身边细碎事物的写生,我似乎有这样的习惯,把见到的或感受到的,用文字一针一线织绣出来。如果有了相机,我很可能会依赖于镜相的表现,而懒惰于文字的构筑了。是的,很有可能。
这个夏天,确切的说,是在七月,我似乎得了颓废症,对文字忽然就生了厌倦之意,不再爱了。无论是阅读或书写,都提不起兴趣,不能激起我的味蕾,不能勾起我表达的欲望。我感到索然无味,所有的书,所有的字,所有的人和时光。
也许,是我在文字中呆的太久了,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的太久了。我需要离开,离开文字。我想我可能是需要一脉新的水源淌进来,需要被一种新的力量激发,唤醒——唤出我生命中完全陌生的自己——从没遇见的自己。就在这时,又有一位朋友和我提到相机,她说,你应该买一部数码相机,住在这么美的地方,有一部相机随时拍摄,多好。
2.
“为了到花园看日出,我比太阳起的更早”卢梭说。
在买相机之前,我也经常早起,看日出。临湖住着,看日出很方便,从我的房间下楼,过一条马路,就到了湖边。有时,晨曦会把第一道胭红之色贴在我的窗户上,似在唤我:快来,太阳要出山了!我于是赶紧的起床,简单梳洗,下楼,到达湖边时,刚好望见红日,起驾,出山。
初学拍摄,我选择日出做为每日练习的功课。
早晨五点,我必需起床,收拾一下自己和房间,就拿上相机,把手绳在腕上绕好,虚掩上房门,下楼。不锁门是为了不带钥匙,手机也不带。暂时的离开房间不需要锁门,楼上住的都是同事,没有外人到这个楼上来。
每一天的日出都是不同的,这是我在湖边居住了这么多年,仍然热衷看日出的原因。每一天的日出都是一篇华美的文章,在日出面前,所有的词汇都是贫薄的,平淡的。在日出面前,我选择做个沉默的读者,屏息,禁声,肃然凝望,在精神上致以膜拜之礼。
每当有人问起我,为什么要居住湖边,而不像别人那样住在城中朝出晚归时,我很想回答——是为了每天看日出。但我终是没有做此回答,只淡淡的说:习惯了。我无法告诉别人,每天看日出——湖上日出,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。我想我是有福的,在未老之前,便已享受了生活的闲逸。
看日出是一种享受。是闲逸时光的享受,也是精神自由的享受。在自由中站立,在自由中聆听,在自由中呼吸和遐想。初照的圣辉下,整个世界都是洁净的,属于你。你也属于周围自然光华的世界。
3.
我的拍摄是没有技术成份的,完全凭感觉,凭天性的感应,面对触动了内心的情景,哪怕是最细微的情景,我也忍不住的举起相机,对准。
在去曹家庄拍摄日出的途中,有一段公路,约有两华里。公路两边整齐的站着水杉树,树外是山坡,坡上长着芦苇,竹。走在这条路上,我总是被它们吸引,就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们,又仿佛是老友重逢。我们相互召唤对方,给对方打照呼。我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按动快门,它们打照呼的方式就是在晨风里妖娆的摇摆腰肢,赠我一身露珠。
在拍了几张图片后,我感受到了光线的重要。光线使景物有了灵魂,是的,灵魂。同样的景物,没有被光映照和透射的,几乎就是没有生命的,更没有灵性可言了。我喜欢拍摄被光宠拥的景物,喜欢光造出的层次和明暗,哪怕是微小的叶子,一束遥远的光也会让它鲜活而有神。
角度也是很重要的。不同的视角,传达出的意境也会不同。俯视和仰视,正视和侧视,在同样物体上会有不一样的内涵诠释。这就像写文章一样。有时,我会给同样的花几个角度以拍摄,每一个角度,这朵花都会向我发出不同的声音。
我说到花的声音。是的,不止是花,还有叶子,还有草,当然,还有每一天的日出。所有出现在镜头里的事物都是有声音的,在我拍摄的时候,都会窃窃与我交谈。“我害羞了”一朵黄色的雏菊说。“我有些伤心”一朵紫色的木槿说。“我快乐得颤栗”一片苇叶上的露珠说。
对了,还有一样,也是很重要的,那就是背景。所拍摄的主体,在不同色调的背景烘托下,会有不同表情。我拍过两组芦苇,一组是以蓝天为背景,看起来明艳悦人;一组是以灰云为背景,看起来满目苍凉。
4.
每天拍摄日出就像是赶赴一个人的约会。然而,并不是每一次约会都能如愿,比如今天,日出就爽约了,它没让我见到尊面。
清晨,还是五点起床,出门,下到楼底便看到半湖霞光,而天空也已是如火烧一般了,我举起相机,对着霞光拍了两张片子,心想,看来今天又是一个高温天气了。
说起来已过立秋,但温度倒更加的凶猛起来,中午下班时走在路上,那热焰的火舌几乎要把我卷起,整个吞下。不过,和城里比起来,湖边的晨昏还是比较凉爽的,清早走在路上,摆动的胳膊上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,丝丝的往毛孔里钻,很舒服。
我向曹家庄走去,一路上没有停留,怕稍稍的耽搁就会错过日出。但是,走到曹家庄的时候,却看到湖面上映着厚厚的云层,似乎,在我走路的辰光,所有的云都先我赶到这里,有意在日出的地方集合,遮拦起来。这就是不可预测的自然。每一天都有日出,但,并不是每一天我都能够见到日出,即便是赶在日出之前出发。
我在湖边等了一会,看着云层没有散去的意思,便上了公路,向明光桥的方向走去。
路上有两个女孩在晨练。她们二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时下流行的韩版服装,柔媚俏丽。女孩们的晨练是扭着细腰快走,长发披在肩上,随着步伐一颤一颤,有节奏的飘动着。这是两个从浙江来的女孩,在太平湖做房地产的开发与销售。我与她们在这条路上经常照面,不算是陌生者了,于是彼此点点头,微笑走过。
除了这两个女孩,在这条路上还会遇到一群民公,他们也是外地人,他们就住在曹家庄的一所工棚里,每天早晨步行到码头的工地上干活。这些民工有年轻的,也有比较年老的,穿得都很破烂,他们几乎整天都在日头下暴晒着,面色黝黑如非洲人。每次与民工们面对面走过的时候,我都有些不自在,眼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即不想与他们对视又不想刻意避开。其实,他们也是有些不自在的,有时他们远远的大声说着话,走到我身边时,却都一齐闭了声。
公路一侧是山,一侧是湖。湖水里倒映着天光云影,看起来竟比真实的天空还要明净。我于是举起相机,拍下一组以湖面为背景的植物图片。这组图片画面感很宁静,清爽,看着也能消解心中一份烦热。
每天,能够拍摄到一组自己满意的图片,对我来说,就是这一天的收获了。拍摄的过程是未知的过程,也是偶遇的过程,充满了偶然的因素。寻求的不一定能获得,而获得的,往往是意想不到的。很多事情都是这样。
5.
似乎是对我昨天没有拍到日出的补偿,今天,天空给了我一个很完美的日出。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迟一步,在我醒来,下楼,到达湖边时,日出正在拉开序曲,华美而流丽。
镜头里又出现了日心。这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镜像。第一次出现日心的时候,我很惊异,激动,觉得是个奇迹,似乎宇宙中将要发生一个重大事件,而我在不经意中捕捉到了这一信息。那真是一颗心啊,就在初升的圆日之下,和爱神丘比特一剑射中的红心同样形状。可是,为什么在天空中,我却见不到这颗心呢?这颗心只在我举起的镜头中,鲜活的律动着。
我不懂光影效果的原理,也不想去弄懂,那些理性的东西,向来都是冷冰冰的,严肃板正的,我不喜欢。我宁愿把这想像成一种形像的表达,或者是一种秘语——是日出与我之间一种神秘语言的交流。
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秘语的。当我用心面对一朵花,一块石头,一片叶子,一只昆虫......它们,就会用自己的语言与我交流,让我了解它们生命芯子里的精微奥秘。
真希望所有的时间都是早晨,这样,我就可以一直的走下去,拍下去,走下去,拍下去......但是,不能。早晨很快就过去了。在我毫无知觉时,日光已很强烈,人声与车声嘈杂起来,寂静的早晨已经过去。
为了让早晨的时间长一点,我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起的更早一点。为了让早晨能够停留,我也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给早晨摄影(以前是用文字给早晨摄影,先在是用相机给早晨摄影)。这样做,真的就能留住早晨,并让时光永在了吗?我不知道,但,至少可以被翻阅——过去了的那些晨光,在回眸时,可以被一张一张的打开,重新检视。
不过,我给早晨留影并不是为了日后的回眸,不是的,我是为了告慰今天。只是告慰今天。让今天剩下的时光可以安心度过。让早晨以外的时光也被早晨留下的光影映照着。过了今天,昨天的一切都不复存在。昨天的满足和获得,在今天,不,在昨天的夜晚来临时,都已成为空。空。
所以,我必需每天更新自己。不是为了生计所需,而是为了将今天的空添满。在每一天的早晨更新自己,就像农夫每天早晨的耕作一样——在同一块土地上,每天,我都看见那个老农夫,他弓着腰,在尽心尽力的翻挖,浇水,种植。(待续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