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衣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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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大字体 （一）
顾杰安第一次见到素女时，是在“报春楼”内。那时，她不叫素女，她叫蝶舞，是“报春楼”新买下的舞姬。
蝶舞，蝶舞，似蝶飞舞。一身素白，乌发及腰，举手投足，似弱无骨。她将全部的心，全部的神都渗透到那曼妙的舞姿中，那是她的魂。一舞方歇，惊座四方。
蝶舞有些微喘，静静的站立着。丹凤眼，柳叶眉，薄薄的嘴唇不点自红。倾城倾国的美人也不过如此。
“两千两，”人群中有人叫道，“我要蝶舞陪我一夜。”
“两千五百两。”
“三千两。”
“四千两。”……
老鸨喜笑颜开，蝶舞冷漠不已，仿佛事不关己。一身素衣将她装饰成了“月中仙子”。
“没有人加价了吗？四千两？”老鸨喜滋滋的伸着指头，“没有人加价了吗？”
蝶舞侧过头，闭上眼，晶莹的泪水自眼角溢出。也许，这就是自己的命吧！
“十万两。”低沉的声音自楼上传来，众人皆惊，顺势望去——京城名门之子顾杰安。
蝶舞难以置信的睁开眼，宽额浓眉，长长的黑发向后拢起，一身说不出的贵气。
顾杰安身边的侍从不安的提醒：“少爷，十万两都可将她买回去了。”
顾杰安微微点头：“我把她买回去。”
*** *** *** *** ***
顾杰安是父亲中年时方得的独子，自然宠爱有加。顾家是有名的望族，家财万贯。京城有一秦姓家族，是当时出名的贵族。秦家有一女，唤秦凉寂。此女生的美丽非凡，举止中尽显大家闺秀之气。顾家与秦家交往甚密，两家的人经常来回走动。顾杰安与秦凉寂青梅竹马，两小无差，彼此之间早已心心相许。双方家长件次。便相约等顾杰安十八岁时娶凉寂过门。
谁料，好事多磨。京城的王爷看中了秦凉寂，指明要定了她。聘礼、礼金一一送至秦府，准备与三日后来娶亲。
得知消息后，顾杰安疯了似的赶至秦府，想问个明白。可谁料，尚未进入大厅，别被秦老爷喝住。
“我要见凉寂，我要见凉寂！”顾杰安扭动着身子，想挣脱家丁的束缚。
秦老爷一反常态，冷漠无比：“姓顾的，听清楚了，凉寂就要做王爷的福晋了，别在这瞎捣乱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！“顾杰安年轻气盛，加上急火攻心，根本不听劝。秦老爷怒起，命家丁好好教训他。顾杰安虽有些身手，但寡不敌众，终显不支。
闻讯而来的顾老爷，见儿子受此侮辱，急切地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，想替儿子解围。可万万没想到的事，随后赶来的王爷卫兵用尖刀刺进了顾老爷的胸膛……
三天后，婚礼如常。敲锣打鼓，响彻整个长安城。城东，顾家，一片寂寞。顾杰安跪在父亲的灵柩前，一脸坚毅。
*** *** *** *** *** ***
松香房内，一女子坐于内，一身素衣，昏黄的烛光映衬在她白皙的脸颊上，照的一片通红，手中是即将完成的刺绣“蝶”。
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，女子放下手中的东西，缓缓起身，怯怯的叫了声：“少爷……”
自那日顾杰安买下蝶舞后，蝶舞已有半个月未见到少爷了。那日顾杰安只是嘱咐了一句：“以后就叫你素女吧。”，接着就消失不见。
顾杰安微微点头，径自向她走去，拿起那尚未完成的刺绣，道：“你绣的？”
素女微笑：“绣的不好，让少爷见笑了。”
“是蝴蝶么？”顾杰安用手指指了指。
“是啊。小的时候，我家就住在蝴蝶谷，那里每天都有好多蝴蝶，有风的时候，空气里就会有花的香气，可好闻了。有的时候，你站在河边，蝴蝶还会围着你跳舞呢！我……”素女忽然住了口，：“少爷，我说太多了吧？”
顾杰安定定的看着素女，眉头微皱：“没有，后来呢？”
素女慢慢的低下头，声调微沉：“没有了，后来我离开了。”
“你早点休息吧，明天我再来。”
松木门在身后缓缓的合上，顾杰安靠墙，闭上了双眼：“不同的。”
（二）
昔日的蝴蝶谷是一世外桃源，四面环山，蝶舞花香。谷中的人向往平静，祖祖辈辈生活在谷内，好不安逸。
那时素女尚是天真的小姑娘，唤作霄筱，无邪而不知世事。她每日最爱的便是在河边起舞，不知为何，总会引来百蝶缠绕。一日，霄筱上山采药，在密林里发现一昏迷女子，衣装极尽华丽之美，苍白的脸上难掩她美丽的容颜，她如蝶一般的扑倒在地，身上有些许擦伤与淤青，似是站在高处一脚踏空，失足跌入这与世无争的蝴蝶谷中。霄筱又惊又怕，小心上前，伸手，尚有鼻息，窃喜，用小小的身躯将那女人背至谷中的隐蔽山洞，悉心照料。
蝴蝶谷是先祖为躲避战乱而藏身的山谷，谷中素有规定：不得让外人进入，否则永不出谷。
单纯而又好奇的霄筱只顾照料昏迷的女人，完全将谷中的规矩抛在脑后，殊不知灾难即将降临。
女人逐渐康复，神情漠然，并未有过多的言语，只说自己是王爷福晋，霄筱不好多问，只暗自思忖着如何让女人出谷，毕竟，她不是谷中之人。
谷中一年一度的祈福仪式在河边举行，全谷的人都去了，除了霄筱。她匆匆赶到山洞，女人却已不见，仅留下一张字条：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字条飘落，霄筱神色黯然，疑问与惆怅灌满心头。
仿佛过了很久，就到霄筱已渐渐忘了女人。清晨，蝴蝶在谷中尽情飞舞，几声砸雷般的声响打破了谷中的宁静，人们竞相争恐，探寻究竟。
霄筱看见好多好多的人，他们骑着马，穿着盔甲，手上的刺刀隐隐透着寒光。一个骑马的男子站在最前头，浓密的黑发斜斜的塑在一边，脸上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你好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熟悉的声音自轿内传来，轻纱掀起，霄筱见到熟悉的面容，她面色红润，比上次更加添了几许美丽。
霄筱不安，暗暗咬紧了嘴唇。
男子翻身下马，走向霄筱：“是你救了福晋？”
众人不解的望向霄筱，霄筱惶恐，不知如何作答
“王爷，我爱着谷中的花，谷中的蝶，我要将他们带回府中。”福晋在轿内呵气如兰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是你们这些人动手捕蝶摘花，还是让本王的卫兵来？”王爷的脸上尽是奸邪之态。
人群开始沸腾，幽怨的眼神一起望向霄筱，霄筱大惊，她从未想过，蝴蝶谷竟会毁在自己手里。霄筱的眼神变得空洞，迅速的冲向河边，纵身一跃……
“是我造的孽，使我的错，我会用死来弥补犯下的一切错误。”
湍急的河水冲走了霄筱弱小的身躯，冰凉的河水浸透全身，耳际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，但已逐渐模糊，消失不见……
醒来的时候竟在长安城红极一时的青楼内，老鸨言语中有挽留之意，稍加思索，点了点头。老鸨很是开心，将霄筱好好的装扮起来，唤作“蝶舞”。
不是自甘堕落，只是想寻找，寻找王爷和福晋，兴许呆在这烟红酒绿的青楼内，更易寻得他们的踪迹。
（三）
一晃数月，春意盎然，园内百花争艳。
素女静静的看着这满园春色，笑意浮于脸上。她想起年幼时，自己常会在河边起舞，蝴蝶围绕在身旁。素女轻轻的迈出第一步，细腰如柳，舞姿曼妙。她竟真地做到了，原本只想一试，熟料在这看似无蝶的园内竟真可引来百蝶缠绕。
顾杰安猛地顿住脚，本只是想来看看，看看素女是否满意自己送的“烟波别苑”，岂料竟会看到这一景象。一袭白衣，于蝶中起舞，完全就像是一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。
是夜，蝉纱帐内，轻解罗裳……
深夜，月上中天，顾杰安穿衣离去，毫无留恋之意。素女惊醒，呆呆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悄然尾随，亲眼见到顾杰安借酒消愁，竟是醉了。“凉寂、凉寂……”顾杰安喃喃自语，眼角似有泪珠溢出。
素女突然觉得疼痛，伸手探去，竟是心的位置。她仓惶而逃，不敢停留。“我本是蝶谷中人，不问世事，谁料因为善良酿出大祸。我流落青楼，只想报仇。未曾想过男女情爱，竟让我遇见他，我以为他会真心待我，谁料我竟是他人替身！”
一连数日，顾杰安都未踏入“烟波别苑”，素女有些彷徨，但更多的是心痛，可表情依然冷漠。
月末踏青，长安城热闹非凡。素女耐不住好奇，乘顾杰安外出，央求顾杰安的贴身丫环琼儿陪同自己出游。
琼儿稍长顾杰安几岁。两人算是两小无猜，背地里常以“姐弟”相称。素女入府，琼儿很是不满，认为素女出身风尘，根本不配踏入顾府大门。那日，顾杰安自素女房内出来，恰比琼儿看见，琼儿震惊，认为是素女勾引少爷，并把连日来少爷颓废的原因均归罪于素女。
素女自小在谷中长大，后因缘际会出谷，醒来时已身在青楼，没多久就被顾杰安带回顾府。长安街头人声鼎沸，素女很是好奇，停停走走。琼儿只想好好的教训素女，对素女的停顿漠不关心，径自向前，也不管素女是否跟上。人头攒攒，一眨眼的功夫，琼儿就在人群中消失不见，素女大惊，诚惶诚恐，急欲寻找琼儿的踪迹，可人海茫茫，又无可奈何。
夜幕降临，人群散去。素女孤身一人漫无目的的走在长安街头，回顾家的路依稀模糊，素女不知何去何从……
（四）
终究是难以割舍，顾杰安顾不得旅途的风尘，刚踏进大门，就往“烟波别苑”赶去。
别苑内繁花似锦，蝶舞纷飞，在夕阳下别有一番景致。推开松木门，房内整洁干净，珠帘掀起，却不见熟悉的素衣。一时慌了，急忙喊来丫头：“素女呢？”脸上尽是急躁之情。
丫头从未见过如此焦急的少爷，吞吞吐吐：“素女……素女……和……和琼儿姐去……去踏青。”
顾杰安平静下来，在书桌前坐下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！”眉头舒展，一丝笑意浮上嘴角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鲜红的锦盒，兀自抚摸，端详。
夜渐渐深了，丫环叩门而入，毕恭毕敬：“少爷，开饭了。”顾杰安收起笑意，收起锦盒，随丫环去前厅。
圆形的红木桌上盘飧美食，应有尽有。顾杰安入座，方欲品尝，忽又放下象牙筷：“素女回来了么？琼儿呢？”
身边的丫环正不知如何作答，琼儿笑嘻嘻的掀帘而入：“少爷，是找琼儿么？”
顾杰安颔首，问道：“素女呢？”
琼儿忽敛住笑，凝神屏气：“那丫头总是东张西望，我们走散了，要找已是不可能。想她一青楼女子，出身风尘，生性放荡，如今不定在哪个男人怀里呢！”
“啪”顾杰安怒起，猛地一拍园木桌，象牙筷落地，竟折了，断了。
“来人，将这丫头关进柴房。”顾杰安忍不住咆哮。
适时，倾盆大雨自天而降。
顾杰安推掉管家手中的蓑衣，喝退众人，独自一人冲向雨中，步履蹒跚，神色黯然，空洞得吓人。
不是不爱，只怕爱了便永无止境。
顾杰安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将素女当作秦凉寂的影子，因为她与凉寂一样，一样拥有如瀑的黑发，一样拥有绝美的容颜。谁曾想，那日沙帐之内，顾杰安才真切地发现，自己怀里的是素女，心中所念依旧是素女。他仓惶而逃，不敢停留，只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在素女面前泄漏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秦凉寂是顾杰安心中永远的痛，自父亲死后，他也变得冷漠异常，素女的出现，为顾杰安带来了许久都未曾遇到的温暖。那一夜，顾杰安并未喝醉，他只是想欺骗素女，甚至欺骗素女，心中的位置是属于凉寂的。看见素女落荒而逃的背影，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的沉沦。终究是难以抑制，顾杰安躲了数日，却还是多不了自己的感情。他匆匆的赶回，只为将真心告知素女，谁料……
拂晓时分，顾杰安在一街角处寻得昏迷已久的素女，白色的衣衫被淋透淋湿，紧紧地贴在身上。乌发杂乱，甚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上，呼吸很是急促。
顾杰安心绞，将手探向额头，一片灼人的滚烫。
（五）
松香房内，丝绸软榻上，素女双眼紧闭，神志模糊。身旁的丫环一条手帕一条手帕的换洗，怎奈一天下来，冰凉的井水还是无法驱走那灼人的滚烫，强行喂入的药好似泥牛入海，毫无起色。
顾杰安坐在榻旁，嘴唇紧闭，目光自早晨起就未曾离开过素女苍白的面孔，身旁的郎中见此情景，不敢出声。
“说！”顾杰安轻吐一字，却让人颤栗。
“小姐昨个儿淋了一夜的雨，衣着又单薄，如今高烧不退，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“郎中吞吞吐吐，不敢再说。
“怕是什么？”
“怕是肺部已经受到感染，命不久矣。”郎中低下头，不敢看顾杰安愤怒的表情。
顾杰安猛地冲上前，揪住郎中的衣衫，咆哮：“你的药难道没有作用么？她要是死了，我也不会让你活着！”
郎中顿时面如土色：“少爷……少爷息怒，小姐……小姐如果能够挨过今晚，就大事好办了。”
顾杰安松开手，语调如常：“来人，请先生去厨房，让他亲自煎药。”
昏黄的烛光照在素女的脸上，显得苍白无力。顾杰安支走了所有的下人，亲自照顾素女。看着眼前的素女，气若游丝，她的生命似乎随时都可能消逝。
顾杰安想起当日独自闯进秦府，被秦府的家丁打得遍体鳞伤，凉寂却冷漠的呆在房内，不肯出来相见，那时候，心里真的有种悲痛欲绝的感觉。如今，素女生死未卜，自己除了能看着她，根本就无能为力。这种感觉又回来了，而且更加的强烈，仿佛心都被抽空了一般。
顾杰安暗暗起誓：“若是素女能够醒来，一定终身只爱素女一人，心中再无他人之位！”
手帕换了一条又一条，药喂了一次又一次。素女渐渐有了知觉，轻声呻吟，言辞模糊不清。顾杰安有些欣喜，俯下身侧耳细听。仿佛听到三个字：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顾杰安顷刻有种心如刀绞的感觉，眼前迷蒙，温柔的将嘴唇探向素女的额头，声音哽咽：“你没有错，从来都是我错了。是我不该拿你和凉寂相比，你和她，从来都是两个人！”
顾杰安第一次见到素女时，是在“报春楼”内。那时，她不叫素女，她叫蝶舞，是“报春楼”新买下的舞姬。
蝶舞，蝶舞，似蝶飞舞。一身素白，乌发及腰，举手投足，似弱无骨。她将全部的心，全部的神都渗透到那曼妙的舞姿中，那是她的魂。一舞方歇，惊座四方。
蝶舞有些微喘，静静的站立着。丹凤眼，柳叶眉，薄薄的嘴唇不点自红。倾城倾国的美人也不过如此。
“两千两，”人群中有人叫道，“我要蝶舞陪我一夜。”
“两千五百两。”
“三千两。”
“四千两。”……
老鸨喜笑颜开，蝶舞冷漠不已，仿佛事不关己。一身素衣将她装饰成了“月中仙子”。
“没有人加价了吗？四千两？”老鸨喜滋滋的伸着指头，“没有人加价了吗？”
蝶舞侧过头，闭上眼，晶莹的泪水自眼角溢出。也许，这就是自己的命吧！
“十万两。”低沉的声音自楼上传来，众人皆惊，顺势望去——京城名门之子顾杰安。
蝶舞难以置信的睁开眼，宽额浓眉，长长的黑发向后拢起，一身说不出的贵气。
顾杰安身边的侍从不安的提醒：“少爷，十万两都可将她买回去了。”
顾杰安微微点头：“我把她买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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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杰安是父亲中年时方得的独子，自然宠爱有加。顾家是有名的望族，家财万贯。京城有一秦姓家族，是当时出名的贵族。秦家有一女，唤秦凉寂。此女生的美丽非凡，举止中尽显大家闺秀之气。顾家与秦家交往甚密，两家的人经常来回走动。顾杰安与秦凉寂青梅竹马，两小无差，彼此之间早已心心相许。双方家长件次。便相约等顾杰安十八岁时娶凉寂过门。
谁料，好事多磨。京城的王爷看中了秦凉寂，指明要定了她。聘礼、礼金一一送至秦府，准备与三日后来娶亲。
得知消息后，顾杰安疯了似的赶至秦府，想问个明白。可谁料，尚未进入大厅，别被秦老爷喝住。
“我要见凉寂，我要见凉寂！”顾杰安扭动着身子，想挣脱家丁的束缚。
秦老爷一反常态，冷漠无比：“姓顾的，听清楚了，凉寂就要做王爷的福晋了，别在这瞎捣乱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！“顾杰安年轻气盛，加上急火攻心，根本不听劝。秦老爷怒起，命家丁好好教训他。顾杰安虽有些身手，但寡不敌众，终显不支。
闻讯而来的顾老爷，见儿子受此侮辱，急切地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，想替儿子解围。可万万没想到的事，随后赶来的王爷卫兵用尖刀刺进了顾老爷的胸膛……
三天后，婚礼如常。敲锣打鼓，响彻整个长安城。城东，顾家，一片寂寞。顾杰安跪在父亲的灵柩前，一脸坚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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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香房内，一女子坐于内，一身素衣，昏黄的烛光映衬在她白皙的脸颊上，照的一片通红，手中是即将完成的刺绣“蝶”。
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，女子放下手中的东西，缓缓起身，怯怯的叫了声：“少爷……”
自那日顾杰安买下蝶舞后，蝶舞已有半个月未见到少爷了。那日顾杰安只是嘱咐了一句：“以后就叫你素女吧。”，接着就消失不见。
顾杰安微微点头，径自向她走去，拿起那尚未完成的刺绣，道：“你绣的？”
素女微笑：“绣的不好，让少爷见笑了。”
“是蝴蝶么？”顾杰安用手指指了指。
“是啊。小的时候，我家就住在蝴蝶谷，那里每天都有好多蝴蝶，有风的时候，空气里就会有花的香气，可好闻了。有的时候，你站在河边，蝴蝶还会围着你跳舞呢！我……”素女忽然住了口，：“少爷，我说太多了吧？”
顾杰安定定的看着素女，眉头微皱：“没有，后来呢？”
素女慢慢的低下头，声调微沉：“没有了，后来我离开了。”
“你早点休息吧，明天我再来。”
松木门在身后缓缓的合上，顾杰安靠墙，闭上了双眼：“不同的。”
（二）
昔日的蝴蝶谷是一世外桃源，四面环山，蝶舞花香。谷中的人向往平静，祖祖辈辈生活在谷内，好不安逸。
那时素女尚是天真的小姑娘，唤作霄筱，无邪而不知世事。她每日最爱的便是在河边起舞，不知为何，总会引来百蝶缠绕。一日，霄筱上山采药，在密林里发现一昏迷女子，衣装极尽华丽之美，苍白的脸上难掩她美丽的容颜，她如蝶一般的扑倒在地，身上有些许擦伤与淤青，似是站在高处一脚踏空，失足跌入这与世无争的蝴蝶谷中。霄筱又惊又怕，小心上前，伸手，尚有鼻息，窃喜，用小小的身躯将那女人背至谷中的隐蔽山洞，悉心照料。
蝴蝶谷是先祖为躲避战乱而藏身的山谷，谷中素有规定：不得让外人进入，否则永不出谷。
单纯而又好奇的霄筱只顾照料昏迷的女人，完全将谷中的规矩抛在脑后，殊不知灾难即将降临。
女人逐渐康复，神情漠然，并未有过多的言语，只说自己是王爷福晋，霄筱不好多问，只暗自思忖着如何让女人出谷，毕竟，她不是谷中之人。
谷中一年一度的祈福仪式在河边举行，全谷的人都去了，除了霄筱。她匆匆赶到山洞，女人却已不见，仅留下一张字条：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字条飘落，霄筱神色黯然，疑问与惆怅灌满心头。
仿佛过了很久，就到霄筱已渐渐忘了女人。清晨，蝴蝶在谷中尽情飞舞，几声砸雷般的声响打破了谷中的宁静，人们竞相争恐，探寻究竟。
霄筱看见好多好多的人，他们骑着马，穿着盔甲，手上的刺刀隐隐透着寒光。一个骑马的男子站在最前头，浓密的黑发斜斜的塑在一边，脸上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你好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熟悉的声音自轿内传来，轻纱掀起，霄筱见到熟悉的面容，她面色红润，比上次更加添了几许美丽。
霄筱不安，暗暗咬紧了嘴唇。
男子翻身下马，走向霄筱：“是你救了福晋？”
众人不解的望向霄筱，霄筱惶恐，不知如何作答
“王爷，我爱着谷中的花，谷中的蝶，我要将他们带回府中。”福晋在轿内呵气如兰。
“好，好，好。是你们这些人动手捕蝶摘花，还是让本王的卫兵来？”王爷的脸上尽是奸邪之态。
人群开始沸腾，幽怨的眼神一起望向霄筱，霄筱大惊，她从未想过，蝴蝶谷竟会毁在自己手里。霄筱的眼神变得空洞，迅速的冲向河边，纵身一跃……
“是我造的孽，使我的错，我会用死来弥补犯下的一切错误。”
湍急的河水冲走了霄筱弱小的身躯，冰凉的河水浸透全身，耳际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，但已逐渐模糊，消失不见……
醒来的时候竟在长安城红极一时的青楼内，老鸨言语中有挽留之意，稍加思索，点了点头。老鸨很是开心，将霄筱好好的装扮起来，唤作“蝶舞”。
不是自甘堕落，只是想寻找，寻找王爷和福晋，兴许呆在这烟红酒绿的青楼内，更易寻得他们的踪迹。
（三）
一晃数月，春意盎然，园内百花争艳。
素女静静的看着这满园春色，笑意浮于脸上。她想起年幼时，自己常会在河边起舞，蝴蝶围绕在身旁。素女轻轻的迈出第一步，细腰如柳，舞姿曼妙。她竟真地做到了，原本只想一试，熟料在这看似无蝶的园内竟真可引来百蝶缠绕。
顾杰安猛地顿住脚，本只是想来看看，看看素女是否满意自己送的“烟波别苑”，岂料竟会看到这一景象。一袭白衣，于蝶中起舞，完全就像是一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。
是夜，蝉纱帐内，轻解罗裳……
深夜，月上中天，顾杰安穿衣离去，毫无留恋之意。素女惊醒，呆呆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悄然尾随，亲眼见到顾杰安借酒消愁，竟是醉了。“凉寂、凉寂……”顾杰安喃喃自语，眼角似有泪珠溢出。
素女突然觉得疼痛，伸手探去，竟是心的位置。她仓惶而逃，不敢停留。“我本是蝶谷中人，不问世事，谁料因为善良酿出大祸。我流落青楼，只想报仇。未曾想过男女情爱，竟让我遇见他，我以为他会真心待我，谁料我竟是他人替身！”
一连数日，顾杰安都未踏入“烟波别苑”，素女有些彷徨，但更多的是心痛，可表情依然冷漠。
月末踏青，长安城热闹非凡。素女耐不住好奇，乘顾杰安外出，央求顾杰安的贴身丫环琼儿陪同自己出游。
琼儿稍长顾杰安几岁。两人算是两小无猜，背地里常以“姐弟”相称。素女入府，琼儿很是不满，认为素女出身风尘，根本不配踏入顾府大门。那日，顾杰安自素女房内出来，恰比琼儿看见，琼儿震惊，认为是素女勾引少爷，并把连日来少爷颓废的原因均归罪于素女。
素女自小在谷中长大，后因缘际会出谷，醒来时已身在青楼，没多久就被顾杰安带回顾府。长安街头人声鼎沸，素女很是好奇，停停走走。琼儿只想好好的教训素女，对素女的停顿漠不关心，径自向前，也不管素女是否跟上。人头攒攒，一眨眼的功夫，琼儿就在人群中消失不见，素女大惊，诚惶诚恐，急欲寻找琼儿的踪迹，可人海茫茫，又无可奈何。
夜幕降临，人群散去。素女孤身一人漫无目的的走在长安街头，回顾家的路依稀模糊，素女不知何去何从……
（四）
终究是难以割舍，顾杰安顾不得旅途的风尘，刚踏进大门，就往“烟波别苑”赶去。
别苑内繁花似锦，蝶舞纷飞，在夕阳下别有一番景致。推开松木门，房内整洁干净，珠帘掀起，却不见熟悉的素衣。一时慌了，急忙喊来丫头：“素女呢？”脸上尽是急躁之情。
丫头从未见过如此焦急的少爷，吞吞吐吐：“素女……素女……和……和琼儿姐去……去踏青。”
顾杰安平静下来，在书桌前坐下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！”眉头舒展，一丝笑意浮上嘴角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鲜红的锦盒，兀自抚摸，端详。
夜渐渐深了，丫环叩门而入，毕恭毕敬：“少爷，开饭了。”顾杰安收起笑意，收起锦盒，随丫环去前厅。
圆形的红木桌上盘飧美食，应有尽有。顾杰安入座，方欲品尝，忽又放下象牙筷：“素女回来了么？琼儿呢？”
身边的丫环正不知如何作答，琼儿笑嘻嘻的掀帘而入：“少爷，是找琼儿么？”
顾杰安颔首，问道：“素女呢？”
琼儿忽敛住笑，凝神屏气：“那丫头总是东张西望，我们走散了，要找已是不可能。想她一青楼女子，出身风尘，生性放荡，如今不定在哪个男人怀里呢！”
“啪”顾杰安怒起，猛地一拍园木桌，象牙筷落地，竟折了，断了。
“来人，将这丫头关进柴房。”顾杰安忍不住咆哮。
适时，倾盆大雨自天而降。
顾杰安推掉管家手中的蓑衣，喝退众人，独自一人冲向雨中，步履蹒跚，神色黯然，空洞得吓人。
不是不爱，只怕爱了便永无止境。
顾杰安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将素女当作秦凉寂的影子，因为她与凉寂一样，一样拥有如瀑的黑发，一样拥有绝美的容颜。谁曾想，那日沙帐之内，顾杰安才真切地发现，自己怀里的是素女，心中所念依旧是素女。他仓惶而逃，不敢停留，只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在素女面前泄漏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秦凉寂是顾杰安心中永远的痛，自父亲死后，他也变得冷漠异常，素女的出现，为顾杰安带来了许久都未曾遇到的温暖。那一夜，顾杰安并未喝醉，他只是想欺骗素女，甚至欺骗素女，心中的位置是属于凉寂的。看见素女落荒而逃的背影，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的沉沦。终究是难以抑制，顾杰安躲了数日，却还是多不了自己的感情。他匆匆的赶回，只为将真心告知素女，谁料……
拂晓时分，顾杰安在一街角处寻得昏迷已久的素女，白色的衣衫被淋透淋湿，紧紧地贴在身上。乌发杂乱，甚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上，呼吸很是急促。
顾杰安心绞，将手探向额头，一片灼人的滚烫。
（五）
松香房内，丝绸软榻上，素女双眼紧闭，神志模糊。身旁的丫环一条手帕一条手帕的换洗，怎奈一天下来，冰凉的井水还是无法驱走那灼人的滚烫，强行喂入的药好似泥牛入海，毫无起色。
顾杰安坐在榻旁，嘴唇紧闭，目光自早晨起就未曾离开过素女苍白的面孔，身旁的郎中见此情景，不敢出声。
“说！”顾杰安轻吐一字，却让人颤栗。
“小姐昨个儿淋了一夜的雨，衣着又单薄，如今高烧不退，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“郎中吞吞吐吐，不敢再说。
“怕是什么？”
“怕是肺部已经受到感染，命不久矣。”郎中低下头，不敢看顾杰安愤怒的表情。
顾杰安猛地冲上前，揪住郎中的衣衫，咆哮：“你的药难道没有作用么？她要是死了，我也不会让你活着！”
郎中顿时面如土色：“少爷……少爷息怒，小姐……小姐如果能够挨过今晚，就大事好办了。”
顾杰安松开手，语调如常：“来人，请先生去厨房，让他亲自煎药。”
昏黄的烛光照在素女的脸上，显得苍白无力。顾杰安支走了所有的下人，亲自照顾素女。看着眼前的素女，气若游丝，她的生命似乎随时都可能消逝。
顾杰安想起当日独自闯进秦府，被秦府的家丁打得遍体鳞伤，凉寂却冷漠的呆在房内，不肯出来相见，那时候，心里真的有种悲痛欲绝的感觉。如今，素女生死未卜，自己除了能看着她，根本就无能为力。这种感觉又回来了，而且更加的强烈，仿佛心都被抽空了一般。
顾杰安暗暗起誓：“若是素女能够醒来，一定终身只爱素女一人，心中再无他人之位！”
手帕换了一条又一条，药喂了一次又一次。素女渐渐有了知觉，轻声呻吟，言辞模糊不清。顾杰安有些欣喜，俯下身侧耳细听。仿佛听到三个字：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顾杰安顷刻有种心如刀绞的感觉，眼前迷蒙，温柔的将嘴唇探向素女的额头，声音哽咽：“你没有错，从来都是我错了。是我不该拿你和凉寂相比，你和她，从来都是两个人！”
